【中篇小说】《云山之恋》--刘奇叶 完整版
云 山 之 恋
□刘奇叶
山布满云,云环绕山。整座云山陡峭、肃穆、幽深,那绵长的脉系,蜿蜿蜒蜒,缥缥缈缈。它地处湘西南地区卢侯县境内,人们管它叫云山。
云山尽管长年累月深没于云海之中,但它由于地理位置偏僻,尚如藏于深楼秀阁里的闺女,国人还没有发现它的美。但让卢侯人庆幸的是,云山总算在全国福地排榜中列名第六十九位,并被划入国家森林公园之列。可谓幸也哉!
在云山的半山腰坎上,嵌着一条清澈乌亮的湖,湖水不算很大,面积大约2000亩。卢侯县人管这湖叫半山湖,也有人称它为半山水库。
就在这半山腰,住着一户人家。这户人家仅兄妹二人,哥叫阮斌,妹叫阮雪雪。这对兄妹自幼命苦,父母去世得早,由年长的哥带着小妹靠打鱼过日子。
阮斌今年二十五岁,身材不高,但肩厚膀圆,长得很结实。他生性懒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到了结亲的年龄,但附近的女人家一看到阮家穷,二见阮斌好吃懒做,自然不敢上门。
妹妹阮雪雪今年刚好二十,秀丽的瓜子脸,漂亮的大眼睛,长得亭亭玉立,肤白肉嫩,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美人胚子。雪雪跟她哥不同,她既勤劳又能吃苦,大清早哥还在贪睡中,她却已经划船出湖撒网捕鱼了。兄妹俩尽管性格不一样,但这么多年来,倒也过得清静。
二
雪雪天生一副好嗓子,山歌唱得特亮,惹得附近村庄的小伙们纷纷赶来半山腰与她对歌。但雪雪每次只跟每人对一二首歌便作罢,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弄得小伙子个个摸不着头脑,无不乘兴而来,败兴而去。
雪雪只读了初中,本来她是一块读书的好料,但哥硬是把她那考取当地名牌中学县二中高中部的录取通知书给撕了。哥边撕边强词夺理道:“妹子家读什么书?读多了顶屁用!还不如找一个有钱的老板嫁人,一生都享尽幸福。”在阮斌的眼里,认为谁有钱谁就拥有幸福。但雪雪可不这样想,钱是身外之物,是靠人挣的,不一定代表幸福。说真的,她一点也舍不得离开学校,离开她亲密的同学。当她看到哥把她考取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撕掉的一刹那,她心痛地哭了。她想抗争,但阮斌瞪着那血红红的眼珠子一个劲地狂吼:“你是谁带大的?父母去世得早,长兄为父,你就得听当哥的!”
雪雪听了一下子沉默了,她知道哥脾气很犟,性格暴躁。在父母患病相继去世的时候,父母都拉过她的手,不放心她,要她听哥的话。那时雪雪记得她才十岁。为了不让哥为她读书的事伤心,雪雪认了。从此,她天天跟着哥在伴山水库的湖水上磨练自己。
阮斌不允许她读书,但雪雪并没有离开书籍。一有空,雪雪会跑下山去同学家里借书看。有一次,她在同学家里看到一本《贝多芬乐曲大全》,不由心花怒放,原来她不仅喜欢唱歌,还喜欢作曲。《贝多芬曲乐大全》一书包揽了世界上最有名的歌曲,对于她来说如获至宝,她当即向同学借了回来,认真地读,细细地品。久而久之,她渐渐领悟到了艺术境界的真谛。她开始试着把山歌谱成曲,于是,她趁着与小伙子对山歌的时候,暗暗收集每一首山歌。遗憾的是,小伙子们大多是唱一些老掉牙的山歌,雪雪便一个个没了兴致。这也就是她与小伙子们对山歌只对一二首就作罢的原因。好学的雪雪觉得一味收集山歌作曲还不够,得应在生活里挖掘新的题材。接着,她又尝试把一些报刊中发表的歌词谱写成曲,一唱,效果还不错。于是,雪雪欣喜不已,越来越尝到了作词谱曲的乐趣,愈来愈感到了缪斯的无穷魅力。
三
云山,这座被国人遗忘的森林公园,随着社会不断地进步和发展,改革开放不断深化和发展,近几年它也渐渐变得火热起来了。先是云山基础建设的火热。看到沿海发达地区和邻近地区的旅游经济开发得红红火火,过惯了摞紧皮带过日子的卢侯县人再也不安于贫困的现状了,纷纷仿效发达地区,因地制宜,利用云山的宗教文化优势,开始着手开发旅游经济。决策者们先后从困难的财政里挤出几百万元,重建昔日香火旺盛名扬千里的云山胜力寺。人心坚,石山穿。只短短几年功夫,云山胜力寺便焕然一新,耸立于云山之巅。栽好梧桐树,引得凤凰来。雄伟壮丽的胜力寺一修复,自然引来了不少名僧和尼姑驻锡云山。
有了名山名寺名僧,就会名传千里。接着就是云山香火的热。香客们不仅仅是本地区的,连邻县邻省的也都是成群结队前来胜力寺虔诚膜拜。
云山火热起来了,位于半山腰的伴山水库也近水楼台先得月。智商高的人士便把伴山水库改名为伴山避暑度假村,接着度假村内宾馆、旅店、酒楼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许多游客、香客纷纷来到这个度假村游览观赏。
云山的开发也改变了阮斌和阮雪雪两兄妹的命运。伴山水库被改为避暑度假村后,阮斌当即把渔船改作为向游客出租游玩伴山水库的划船,他负责收钱开票,雪雪专门招揽游客,生意一下子好得很。
一天上午,伴山避暑度假村来了一个在路边卖艺吹笛子的青年。所谓卖艺就是向来云山旅游观光的游客、香客吹几曲笛子,借艺术的欣赏价值获得游客们的些许经济回报。这钟求生的方式自古以来遭受世人的歧视,但在今天商品经济潮流里,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算是取财有道。
青年人会吹,他双手握着一支精致的竹笛,鼓起的两个腮帮的嘴巴轻轻地一挨近笛眼,接着就会发出悠扬、优美的乐曲。尤其他吹出的那首名曲《梅花三弄》,尤为婉转、情长、幽深,教人听了无不感到乐曲的旋律在脉搏间跳动。一曲末了,许多人不禁拍起巴掌喝彩,也有不少人慷慨掏出钱币赏给吹笛的青年,作为享受艺术的回报。
吹笛的青年一出现,雪雪不知怎地像丢了魂一般,心灵一直不安,她根本无心事去招呼生意,而是身不由己地被青年人那吹出的动人的旋律吸引了过去。雪雪细细地打量着吹笛的青年,英俊可爱的脸庞上包含着刚毅之气,瘦长的身板上又夹着一股未被生活的压力折服的顽强意志。但是,雪雪总还感到了这青年在极力掩饰着内心里的一股沉沉的忧伤。这是她从那丝丝笛音中分辨出来的,一般人很难听得出来。
吹笛的青年人是谁呢?雪雪涌出一种好奇心。她总觉得应该认知他一下。可是她又觉得自己一个女孩子,怎么好意思去问一个陌生的男人呢?但如果不去认知他,雪雪又觉得很遗憾。她想,他那么会吹,自己创作的曲子他也能吹吗?会吹得好听吗?雪雪好希望那青年人在吹自己创作的歌曲,而且在为她一个人吹……忽然间,那青年看到了她,似乎读懂了她的心,他轻轻地拔开人群,挨近她身边,悠扬地吹着她创作的美妙的曲子,雪雪听着觉得自己幸福极了……
“──啪!”雪雪感到有人在重重地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不由地吓了一大跳,她惊醒过来了,她发现自己是听得入了迷,入了神,才出现了刚才的幻觉。打人的是她哥,紧接着阮斌的怒吼声滚进了雪雪的耳鼓:“你死到哪里去了!”
“我……”雪雪一抬头,看见哥正向她瞪着血红的眼睛,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不说,她一咬牙,然后又低下头去,刚要离开,眼光却又有些不舍地急急地瞅了那吹笛的青年一眼,这才一闪身,跑了。
“好好的生意不做,你疯跑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一个穷卖唱的,有什么好看的?”背后,紧接着传来在后面追着的阮斌的骂声。
四
第二天,阮斌一早要去卢侯县城办理营业执照。县工商局来过几次了,云山今天发展旅游经济,不仅仅只对个人,而是整个卢侯县,整个卢侯县人民。因此,上面的人要求每个向游客出租游船的老板办理营业执照,主动交税。在度假村里,像阮斌这种出租游船的商主,营业执照早已办好了,唯独他因刚开张不久,经济困难,再加上他人懒不想动,所以才拖到现在去办。
阮斌走后,雪雪不由一阵窃喜。她从家里找出那份最为满意也就是刚刚才完成作词作曲的《云山之恋》,然后她把歌曲纸小心地装进口袋里,悄悄地溜出了门,她希望那吹笛的青年还没离开伴山度假村,还会在这里继续卖艺吹下去。
可是她发现自己来得太早了,昨天那个吹笛子的青年就是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吹,而现在那块大石头上空空的,只有稀拉几个香客要上胜力寺去朝拜从石头边匆匆而过。
雪雪的心凉了下来,她拿着自己的《云山之恋》望着出神,忽然,她看着《云山之恋》竟情不自禁地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她又情不自禁地放开喉咙唱了起来:
“云山呀,云山──
你是多么美丽又多么神奇;
你哺育了卢侯儿女的成长,
你蕴含着卢侯儿女的生息;
许许多多日日夜夜,
枕着你我才睡得甜蜜。
云山呀,云山──
你是多么可爱又多么旖旎;
你缠绕着多姿的雾和云,
你贮藏着卢侯儿女的爱和情;
千千万万山山水水,
只有你才是我温馨梦呓……”
刚刚唱罢,雪雪忽听得有人一声喝彩:“唱得太好了!”她赶紧转过身一看,喝彩者竟是昨天那位吹笛子的青年!他是什么时候赶过来的呢?雪雪正诧异间,只见那位青年走近她,彬彬有礼地作自我介绍道:“我叫向邦,是卢侯县桥弯人。因生活所迫流浪到此。请问姑娘贵姓芳名?”
“我免贵姓阮,叫雪雪。”雪雪答罢,脸上飞过一片绯红,她含羞地瞅了向邦一眼,然后轻声赞道:“你笛子吹得那么好,简直跟专业的一样!”
“哪里,是我不才,在这里丢人献丑了。”向邦自谦道。
雪雪昨天刚见着向邦,就有股想相识他的念头,今又看着他待人如此有礼有节,一副谦谦君子模样,更令她心旌摇曳。雪雪含羞地又瞅了向邦一眼,露出漾漾笑靥道:“你可以帮我吹一曲《云山之恋》吗?”她全然忘记哥一早交待她做生意的事了。
“行。”向邦满口答应。他双手接过雪雪亲自作词作曲的《云山之恋》,认真地看了一遍后,这才不慌不忙地从怀里取出那只精致的竹笛,双手轻握笛管。然后向雪雪轻轻一点头,便把笛眼凑近嘴边。很快,《云山之恋》的悠长意韵,《云山之恋》的优美旋律,似乎不是从向邦的嘴边流出,而是像云山那潺潺流动的小溪,像云山那壮丽的瀑布一泻而下,像伴山清清的湖心里泛起的一点点漪涟……
──这才是雪雪的心声!
──这才是雪雪的心曲!
雪雪听得好感动,好佩服。在这茫茫人海里,在这泱泱大千世界中,有谁能了解她的心?有谁能知晓她的情?有谁能与她产生强烈的共鸣?只有他──向邦!
“向邦!”雪雪高兴得忘乎一切,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猛地,她发现自己有点失态,于是又赶紧对着向邦掩嘴而笑。
“向邦,你太神了,像大音乐家肖邦、聂耳一样!”雪雪冲着刚放下笛子的向邦直叫好。
“哪里,哪里,你过奖了。”向邦听了雪雪的夸奖,心里十分欢喜,但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像一个害羞的小孩。
“向邦,你的笛子吹得这么好,你完全可以去县里省里组建一个艺术团,完全有资格参加国家举办的民族艺术节演出,为什么要委身在路边卖艺呢?”雪雪睁着漂亮的大眼睛不解地问向邦,聪明的她知道,向邦的内心里有一个不平常的世界。
“我……”向邦欲言又止,他不想提及自己的伤心事,但他看到雪雪那双鼓励他说下去的眼睛时,他终于敞开了久闭的心扉。
五
原来,向邦本是卢侯县桥弯村庄里的一个很有抱负的青年,但他家境十分艰难。他父亲多年患病,最终留下一堆借债走了。母亲经不起失夫之痛的打击,积郁成疾,不久也瘫倒在床上。正在读初三的向邦不得不退学回家,承担照顾母亲和照料两个小弟妹生活的义务。退学后,向邦便拿出父亲在生时经常吹的竹笛,天天钻研吹笛的技艺,久而久之,不仅激发了他对艺术的喜爱,也激起了他对音乐的向往,对艺术的追求。白天,他勤劳地包揽了田里的农活外,晚上,他还经常去拜访离家不远的学校里一位教音乐的老师,向老教师请教音乐方面的知识。老教师是一个业余音乐家,尤其擅长笛技。他很为向邦对艺术执著追求的精神感动,便毫不吝啬地倾出他全部学识义务地辅导向邦。在老教师的精心指教下,向邦除了学得精湛的笛子技艺,而且还学会了拉二胡、弹奏小提琴等技艺。
然而,向邦命运多磨。他破烂的家安在村里一条马路旁,一天,村里一个叫孙易的支书父亲出葬,路过向邦的屋宅时,刚巧他在用笛子练吹一曲《双喜临门》,未料这个不学无术的村支书得知后以为是向邦在讥笑他,便不由勃然大怒,淫威大发,当即叫人砸烂向邦家的宅门,冲进去折断了他的竹笛,还指着他破口大骂了一顿。临走,村支书孙易恶狠狠地威胁向邦今后不准再吹笛子,否则小心他的狗命。村支书横蛮霸道的丑行,向邦的母亲知道后气得大病了一场,这位可怜的母亲本来遭受失夫之痛就难以承受打击,如今又见儿子平白无故地遭受别人的欺负,更是郁郁不堪,不久身体垮了,日夜瘫倒在床上。
看到村支书的凶暴残酷、禽兽不如的行经,看到病情日益加重的母亲,看到穷苦不堪的家境,向邦一咬牙,便来到这游客、香客来往不断的云山,在路边摆起了艺吹,以换取别人的赏赐来维持全家的生活。他先是在山下吹,但是,停留在山下的游客、香客不多,因此他每天收入十分低薄。后来有人告诉他,伴山度假村游客多,劝他去伴山度假村的路旁吹,于是向邦就爬上了伴山腰。
听着听着,阮雪雪不禁簌簌地流下了同情的泪水。多可怜的人啊,命运几乎跟自己一样,只是向邦比她的生活处境更糟更惨!为何胸怀志向想干一番大事业的人命运却如此之苦呢?为何执著追求缪斯的人偏偏遇上屋漏又连夜遭雨的不幸呢?雪雪在抱不平地叹息着,为自己,更为向邦。
如果今后自己有了钱,一定要好好地资助向邦,要送他去中央民族艺术学院进修深造,帮助他实现心中的梦想,成为大艺术家!雪雪心中突然产生了这种怪怪的想法。其实,自己都是在贫穷线上挣扎着,雪雪又不禁为自己涌有这种天真的想法逗笑了。
六
经过那一次深层次的交谈和接触,雪雪和向邦从此心中都有了一个小秘密,那就是,他们心里都溶进了对方。
雪雪呢,自从那一次十分同情地为向邦的不幸遭遇流过眼泪后,她深感到发展经济的重要性。于是,白天,她招揽游客更加勤快了;晚上,一有空隙,她就偷偷地溜出来跑去向邦蜗住的旅社玩,两人或在美丽的湖边交谈说笑,或在婆娑树影下散步……
没想到有一天,有人朝那平静的伴山湖心丢进了一颗石子,湖面上顿时激起了层层波浪。
那人就是游手好闲纨绔子弟羊跳蚤。
羊跳蚤本名羊瓶,因他生性横蛮无理,又经常像一只跳蚤般处处招惹是非,人们便送他这个外号。羊跳蚤长相跟常人不一样,个子矮小不说,单是那排被烟薰得又黄又黑的暴突牙挤在嘴外边,就让人看了不舒服,还有那对胀鼓鼓的眼睛一见漂亮姑娘就不时地翻动着白眼,叫人见了十分讨厌,特别是他脏黑的皮肤许是晒多了太阳的缘故,更像非洲人配的杂种。羊跳蚤长相奇丑却不知廉耻,自恃父亲是掌管卢侯县文化娱乐工作的局长,经常带着一伙猪朋狗友去歌舞厅、茶艺馆、按摩吧等娱乐场所要吃要喝,敲诈勒索。有时他看上一位漂亮的小姐,那小姐就休想从羊跳蚤手里溜过。但是,娱乐场所的老板们都不敢惹羊跳蚤,都很怕他,其实准确地说是怕他那当县文化局长的爹。
这天,羊跳蚤在城里玩腻了,想玩个新花样,便带着两个狗把兄弟大摇大摆地踏进了伴山度假村,他们才溜到湖边,羊跳蚤不时翻动的白珠子突然停住不转了,那是他盯上了正在热情招呼出租划船生意的雪雪。雪雪那白净净的脸蛋,那窈窕迷人的身材,直把羊跳蚤的白眼珠子盯得发出了绿光。
“他娘的,哪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妞!”羊跳蚤狠狠地将快流出嘴角的唾液收回去接着又狠狠地吐在地上,冲着雪雪的身影直叫嚷。那情景,像恶狼碰上了可口的食物,发出疯狂的嚎叫。
“她是出租划船的!”两个狗把兄弟赶紧凑近羊跳蚤大献殷勤。
“他娘的,冲上去!别让别人占了码头!”总是剪着一头平头的羊跳蚤心慌得跳了起来,可惜他跳上去的那一刹那,仍然没有其他人高。“走开!老子要来划船了!”羊跳蚤冲到雪雪的游船旁,一把推开正要交钱给雪雪准备租船的中年人,然后双眼色迷迷地死死地盯着雪雪看,许久才露出全部脏黑的暴突牙死脸赖皮地说:“小姐,是你的船?我来租!”
“人家比你先来,得让他先租。”雪雪见突然间冒出来一个流氓式的人,十分不悦,但碍于生意场上,她只得压住心中的怒气解释道。
“他娘的,我出高价钱还不行吗?”羊跳蚤赶紧掏出一把人民币在雪雪面前抖得哗哗响。
“你……”雪雪鄙夷地瞪了羊跳蚤一眼,刚要发怒。这时,阮斌正好赶了过来,他一见羊跳蚤手中的人民币,不由地心花怒放,连连应声道:“好,好,我租给你!”
“哥,要讲个先来后到嘛,人家比他先来。”雪雪不满地瞪了哥一眼,手又指了指旁边的中年人。
“哎,做生意,没有办法,谁出好价钱就租给谁。”阮斌不容雪雪多说,便开票把船租给了羊跳蚤。
“你……”雪雪气打不到一处来,小腿往地上狠狠一跺,然后气嘟嘟地跑了。
雪雪跑去了向邦那里。向邦刚好吹完一曲民歌,连声叫好的观众正在为他鼓掌喝彩。
向邦突然看到了不知为何故匆匆跑来的雪雪,便跳下那块大石头迎上去:“雪雪!”
“向邦!”雪雪跑到向邦身边,觉得很委屈,叫了一声便把头低了下去。
“谁欺负你了?”聪明的向邦知道雪雪碰到了不开心的事。
“没有。”雪雪不愿把不愉快的事透露给向邦。
“那你为何不去做生意,跑这里来了?”向邦关切地问。
“我想过来看看你。”雪雪抬起头,羞答答地说罢,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是累了吧?就休息一下。”向邦感激地拉起雪雪的手,他觉得雪雪好会牵挂人。
“他娘的!谁碰我的码子!”这时,羊跳蚤突然跳了出来,冲着向邦虎视眈眈。
原来羊跳蚤看到可人的雪雪跑开后,再也无心划船,船还没到湖心就草草地收船上了岸堤,一路上东张西望就找到这里来了。没想到碰见可人的小妞被一个男人亲近地拉着手,不由妒火烧身,出口逛语。
“请问你是哪一位?”向邦见冷不丁冒出个凶恶的陌生人,以为是认错了人,便好心问道。
“别理他,向邦。”雪雪知道来人是个无赖,拉着向邦欲走。
“我是你爹!告诉你,这个小妞是我的女朋友,你的手给我快点放开!”羊跳蚤一边满嘴吐着污言脏语,一边手指划着要向邦松开那拉着雪雪的手。
“你……请你说话放干净点!”向邦终于受不了这般侮辱,气得发抖。
“干你娘的鸡巴!我说话不干净你又怎样?”羊跳蚤凶神毕露。
“你还想怎么着?”羊跳蚤的两个狗把兄弟也在旁帮腔,还装模作样捋着衣袖想动粗。
“唉,唉,朋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阮斌闻讯及时赶来了,他一见这阵式,差点慌了神,急忙上前打圆场。
“你是他什么人啦?”羊跳蚤不怀好意地瞪了管闲事的阮斌一眼。
“我不是他什么人,这女的是我妹妹。”阮斌手指着雪雪,向羊跳蚤讨好般解释。
“哦,你是她的哥哥?”羊跳蚤听了马上露出满脸谄媚的笑,“我叫羊瓶,特意想来认识一下你妹妹,想跟她交个朋友。”
“谁跟你交朋友?”雪雪刚一见着这种人就恶心,不由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他父亲是县里文化局长……”羊跳蚤的狗把兄弟赶忙把羊跳蚤的后台搬了出来。
“是文化局长又有什么了不起?难道就不许人家讲道理?就可以随便侮辱人吗?”雪雪打断羊跳蚤的狗把兄弟的话,露出十分轻蔑的神色。有其父必有其子,她想他爹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你等着瞧……看我不好好地收拾你!”羊跳蚤见搬了他当文化局长的爹出来,那小妞不仅不给面子,反而当众羞辱他,刚想大发雷霆,但他又看了看围拢来越来越多的看热闹的群众,不由胆怯心虚起来,赶紧把头一缩,手向那两个狗把兄弟一挥,像乌龟一般溜了。
七
入夜,阮斌一踏进屋,冲着雪雪劈头就问:“今天拉着你手的那人是谁?”
“他是我的朋友。”雪雪直直地回答。
“是你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他是做什么的?”阮斌感到奇怪,紧接着追问下去。
“他是吹笛子的。”见哥一个劲地问,雪雪便亮了底。
“啊?是那个天天站在路边吹笛卖艺讨钱的?你怎么会跟他扯在一起了?”阮斌急得叫了起来。
“怎么,卖艺的就不是人?靠自己的技艺赚钱总比那些贪官污吏和偷抢扒的坏人要好!”雪雪很不满哥哥对向邦的歧视。
“你以为他是什么人呀?是家里穷得叮当响的乡巴佬一个!”阮斌见妹为他人说话,火气不由地涌了上来。
“别忘了你也是乡巴佬!人穷怎么啦?人穷志不穷,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我看没有几个比得上人穷志不穷的人!这世上往往那些一开口就指别人是农民、骂别人是乡巴佬的人,其实他比‘乡巴佬’、‘农民’更‘乡巴佬’、‘农民’!在老百姓的眼里顶多算一个低级无知、缺少修养和素养的另类分子!”雪雪的嘴巴一点也不饶人,她涨红了脸,像一只斗架的公鸡。
“你……你,八成你是被那个穷小子勾走魂了!”阮斌见雪雪如此跟他说话,气得全身不停地颤动,手指着她恶狠狠地说:“实话告诉你,你今后如果再去那个穷小子那里,休怪我打断你的贱腿!”
“你敢!”雪雪嘴巴上虽不敢这么应,但她在心里早已有力地向她哥回敬了这句话。
八
兄妹俩吵了一架后,他们谁也不先说话。做生意时,阮斌和雪雪更是像两个哑巴。但是,雪雪晚上仍然偷偷溜出去与向邦约会,共度那花前月下的美丽时光。
大约过去了半个月,一个媒婆模样的人悄悄地溜到阮斌身边,然后在他耳边言语了好一阵,最后阮斌不由地喜笑颜开,欢喜地送媒婆离去。
这天晚上,阮斌特别的高兴,他全然忘记了近来与雪雪冷战的不快,哼起了小调烧炒了几个好菜。
从外面回来的雪雪一踏进屋就感到气氛不对,平常虎着脸的阮斌见她回来了,此时像捡到了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元宝一样,嘻嘻笑着对雪雪说:“妹呀,哥今天帮你做了一件好事。哥先为你好好庆贺一番!”说罢他端起了早已摆好的酒杯一干而净。
“为我做了一件好事?我有什么好事值得你来做?”雪雪看着满桌的佳肴,没有去动碗筷。
“哥为你说成了一门好亲事。”阮斌开门见山,他想让妹早点知道,早点高兴。
“为我说成了一门好亲事?”雪雪听了大吃一惊,她感到不妙。
“县文化局长的少爷羊瓶看上了你,托人提亲来了。”阮斌乐滋滋地又喝下一杯酒。
“啊?!”雪雪不愿听到的事终于听到了,“你是说上次跟我们吵过架的那个泼皮?”
“是他怎么啦?他人虽丑了点,但他家有钱有势。他父亲答应先给我们2万元作彩礼,等你结婚时再拿10万元出来,还说将安排你在文化局机关里做事呢。到时候,我当哥的也光彩啦!”阮斌神气地说完,又嬉皮笑脸地端起酒灌下喉咙。
“你……你答应了?!”雪雪焦急得赶紧问哥。
“答应了,答应了,这样的美事打着灯笼都难找啊!怎么也没有不答应的理!好妹妹,这是你的好福份啊!”阮斌兴高采烈地说罢操起酒瓶对着嘴就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这门亲事我是死也不会答应的!”雪雪听说哥答应了媒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敢这样跟你哥说话?”阮斌生气地把酒瓶砰地一声砸在桌上。
“谁要你答应的?谁答应谁去!”雪雪气恼地跺着脚。
“是哥答应的!”阮斌不耐烦地吼叫起来,“你从小由哥带大,就得听哥的!父母去世得早,长兄为父,你就得听哥做的主!”
“以前妹小不懂事,可以听哥的,现在妹我长大成人了,有道理的,还是可以听哥的,没有道理的,尤其是我个人的终身大事,不能全由哥来做主,得由我自己来决定!”雪雪斩钉截铁地回答,在大是大非面前,在关系到她的一生幸福面前,她觉得再不能屈服了。
“你……你反了?!”阮斌听了勃然大怒,一把摔了酒瓶,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吼叫道:“你今天不答应也得答应!你想跟那吹笛子的穷小子结亲?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哥做的主,都是为了你好,哥要对得起死得早的父母,要对得起列祖列宗,决不允许你背叛家门。从今以后,你活也是羊家人,死也是羊家的鬼!”
“呜──”雪雪越看越觉得她哥不像做哥的,越听越感到她哥在说不像人说的话,她人气恼得快要爆炸了。面对疯狂相逼的阮斌,她不由地想起可恶可恨又丑陋不堪、面目狰狞的羊跳蚤,仿佛看到了羊跳蚤正卑鄙无耻地对着她发出淫笑,在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
“呜呜──”突然,雪雪发疯一般跑出门去,一头扎进蒙蒙的夜色里,一路撕心裂肺地哭泣着,很快,她的身影被幽黑的夜色吞噬了,她那悲凄凄的哭声被天籁之音淹没了……远处,只传来云山松涛阵阵的回音。
“妹,妹──”许久,阮斌终于醒悟过来,他急急地跑向门外,可是,在那漆黑的夜色里,哪里还有雪雪的影子?
莫非她……阮斌吓出了一身冷汗,毕竟是她的妹妹,他不希望自己的亲妹妹转眼间变成一具僵尸。他赶紧找出手电筒慌乱地奔向水库边。在悠长的湖水堤岸上,此时游客早已散去,只有长长的一排出租的游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没有一点声息。
“妹──”阮斌四下望了望,见没看着妹的身影,便疯狂地嚎叫起来,他开始一张张地搜寻着出租的游船,希望妹妹一时赌气躲在那里不肯出来。他一边慌张地搜寻着游船,一边心急得快要跳到嗓子上来了。他怎能不心急得如火烧燎烤一般呢?那是靠她来给阮家增光添彩呀!那是靠她来光大阮家家业的啊!丧尽良知的阮斌此时仍在痴心妄想……然而,当他搜寻完最后一只游船时,他的精神一下子全部崩溃──他鬼哭狼嚎般冲着黑茫茫的夜空里发出凄惨的呐喊声:“妹呀!妹呀!你千万不能死啊!”
等待他的,仍是夜空里惨兮兮的回音……
九
“雪雪出事了?这么好的妹子怎会出事呢?”
“哎呀,她正值豆寇年华,就这样走了,怪可惜的!”
“她哥呀也真是,心够黑的!”
“听说雪雪走得好惨呢,死不见尸,被水库里的大鱼吃了。”
“哎,现在这世道,人逼死人啊!”
……
一段时期以来,伴山避暑度假村没有一点安宁。人们纷纷在议论着这事。还有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个吹笛子的青年也突然不见了。
“他呀,你还不知道?那个文化局长的报应崽羊跳蚤,他见快到手的可人的雪雪寻了短见,就把怒气全发在吹笛子的青年身上,责怪是他逼死了雪雪。还听说,那个县文化局长一点也不体察民情,听信羊跳蚤的胡谄,派人罚了吹笛子的人的款,称他无证经营胡骗诈夺,给其扣上‘骗子’的帽子,把他赶走了。”
“据说,那吹笛子的青年临走之际,都哭成了泪人,他朝伴山水库叩了三拜后才走的。”
“哎,这世道太不公平了,拆散了一对有情人啦!”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人们还在议论着这件事。
十
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一年过去了,伴山度假村渐渐平静下来了。
两年过去了,伴山度假村已经恢复了平静。
第三个年头又过来了,这一年卢侯县年景不太好,不是涨大水,就是闹天旱,老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由此,伴山度假村的生意也好不起来。
这一天,卢侯县迎来了一位贵宾。这位贵宾就是从深圳招商来卢侯县投资的香港大财团董事长。据说这个财团老板在香港实力非常雄厚,总资产达三十个亿。财团老板是被一个在深圳打工籍贯卢侯县人招引过来的,计划在云山投入一亿元人民币开发沿路各著名景点。
招商引资人就是向邦。向邦被羊跳蚤从云山赶走后,他历经心的煎熬之苦,先是为他知己雪雪含屈离开人世悲恸不已,后又为那个称霸一方胡作非为的羊跳蚤,以及他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当文化局长的爹痛恨不止。他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感到绝望了,没有情理,没有正义,没有天理。何不跟着知己者雪雪殉情同赴黄泉?以一了百了。他这样想着,便跌跌撞撞地来到伴山水库边,刚欲闭眼跳下水去,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位智者说过“天无绝人之路”的话,不由猛然惊醒,全身血气也陡然沸腾升华,变得刚毅而坚韧起来。是啊,天无绝人之路,人逼我亡,我岂可任之而亡?为何不可以拯救自我?战国时期越王勾践亡国,非但未沉沦下去,反而胸怀复国抱负。最后“有志者事竟成,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成就了大业;秦汉之争时期,西楚霸王项羽早年全家遭受秦皇迫害,他非但没有走上绝路,反而聚尽全力,下死决心。真是“苦心人天下负,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终于报仇雪恨,成大气候!同是人类一分子,为何古人都能在困境中忍辱怀志以至遂愿?自己就不能胸怀鸿鹄之志,实现心中抱负来证明给卢侯人看看呢?再说自己如此狭隘之见跟雪雪同饮黄泉,在九泉之下的雪雪得知也会责怪他的。她生前不是常常勉励他拼争向上,奋发图强,成大气候么?想到这里,向邦暗暗责骂自己一时糊涂,差点断送了来此一生的使命。于是,向邦重新整理了思绪,辞别了母亲和弟妹,揣怀若干盘缠,头也不回地乘车南下……
到了南方深圳后,向邦才发现这座美丽的新兴城市处处隐藏着显露身手的生机,但又处处充满着不见硝烟的人才竞争之战。他看上一家实力强大在深圳设立分公司的香港集团企业,凭着自己的艺术才能和一股真诚,赢得了老板的赏识,被聘为公司办公室秘书。由于向邦在工作上扎实严谨,诚恳待人,又加上他在学习上刻苦钻研,睿智过人,很快被提拔为董事长的秘书。
两年很快过去了,中国加入世贸后,内地充满了勃勃生机。向邦所在的公司生意越做越大,开始向内地伸展。
这时,向邦不失时机地向董事长提出往内地卢侯县开发旅游资源的长远构划,并专门把卢侯县云山的佛教、文化、旅游等资源优势整理成一份厚厚的报告册,供董事长参阅。董事长阅后当即叫好,马上召开董事会进行专题研究,最后董事会议敲定,先由向邦陪同董事长一道赴卢侯县云山进行实地考察,然后再制订出可行性投资报告,再按首期投资一亿元的开发方案,开发云山沿路各著名景点……
十一
向邦引来了财团老板投资开发云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卢侯县的街街角落。
许多人为向邦给卢侯县引来巨资立下汗马功劳欢声鼓呼,尤其是卢侯县委的领导们。在恳谈会上,县委领导个个称赞向邦是卢侯县人民的功臣,是难得的人才。
不久,卢侯县又传出一件新闻,原姓羊的文化局长因tw受贿,嫖娼赌博,作风败坏,被县检察院立案查处,这条披着人皮伪装巧妙的寄生蛆虫终于罪有应得。姓羊的局长倒台后,接着其孽子羊跳蚤因作恶多端,被县司法机关以流氓滋事罪正式逮捕,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当向邦听到羊跳蚤父子已受到法律惩处的消息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伴山避暑度假村,心情无比痛快地对着那鳞光湖水叹道:“雪雪啊,你可知道,你的仇已报了,仇人已受到了法律应有的制裁。你就在九泉之下安息吧!”说到这里,早已看破红尘的向邦又大发感慨道:“我今后恐怕要独守一身了,在这一生中,除了你,谁还能与我产生强烈的共鸣成为知己呢?”
原来,向邦趁着与县委领导们亲近在一块的时机,悄悄地把自己以前不幸的遭遇反映给领导们听,领导们听了后无不义愤填膺,觉得卢侯县竟有这等事情岂不有损卢侯的形象?“凡是破坏卢侯县的投资环境的,影响卢侯县经济发展的,要一律严肃查处!”尤其是县委书记的话掷地有声。他当即批示县检察机关立案查处县文化局长父子的劣迹恶行。
向邦面对湖水叹罢刚要走开,突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热情地招呼道:“向先生,可以和你谈一谈吗?”
“可以,可以,都是家乡人,有什么好客气的?”向邦向对方笑道。
“我姓李,是新到任的县文化局长。”来人是个中年汉子,说话坦率得很。
原来,这个新上任的文化局长是一个开明人士,他深感到卢侯县文化底蕴厚实,有着建城上千年的历史,卢侯县要发展不仅要发展经济,还应充分发挥卢侯县的文化资源优势,打造文化品牌,创造品牌效益,以扭转多年来卢侯县文化低迷的局面。
他闻知为卢侯引来巨资的是卢侯人时,不禁暗暗为向邦的赤子情怀大为赞赏。他觉得向邦智商高,点子多,确是个难得的人才,尤其是一个难得的文化人才!于是,他想由县文化局牵头,组成卢侯县文化资源开发与利用有限公司,意欲聘请向邦出任总经理。
他便多方打听,想与向邦好好交谈一次。当听说他到伴山度假村来了后,更有一股古时萧何连夜追韩信的诚心和毅力,便一路赶过来了。
“这等重任哪敢担当!我帮你们出谋划策可以,但此大任实难担当。”当向邦弄明白李局长的来意后,十分感动,但连忙又摆手推辞。
“哎呀,别谦虚了,有志青年要想实现自己的抱负理想,还应当仁不让,勇挑大梁才对啊!”李局长又关爱地拍拍向邦的肩头。
“李局长,实话跟你说吧,香港公司在云山投资的方案敲定后,现在开发旅游资源战役已经打响,董事长临走时委任我为开发指挥部办公室主任,要我坐镇指挥,全权代理,如此重任我哪敢分心?另外,我还想抽点时间出来想精湛一下自己的技艺,在适当时期报读中央民族艺术学院,为遂我多年追求音乐艺术的心愿啊!你说,我还能抽得空出来担当你们公司总经理之职吗?”向邦说到这里停了停,接着又满腔赤诚地说:“县文化局组建县文化资源开发利用有限公司,我作为一个卢侯人,一个文化人,我非常赞成,我刚回卢侯的时候,也是这样想,如果我们卢侯的经济发展了,文化建设搞活了,那么卢侯县走向兴旺发达就指日可待了。这样吧,我作为一个卢侯人,今后会尽力帮助你们的,如果碰到什么困难,我会绝对支持你们的!”
“好啊!我为卢侯县有你这种胸怀大志,又满怀赤子之情的人才感到自豪和骄傲。但是,还得请你担任我们文化资源开发公司的策划顾问!”李局长末了仍不肯撒手。
“好吧,其实什么顾问不顾问,我会尽到一个卢侯人的心的!”向帮与李局长边走边坦诚地交换着心。
十二
天时,地利,人和。
云山开发热火朝天,云山建设如火如荼。
这一天,在卢侯县委一位领导的邀请下,向帮去云山之巅出席全县宗教法会年会,法会放在胜力寺内举行。在卢侯县,自几年前修葺一新的胜力寺隆重开光后,香火日益旺盛,许多信教群众纷纷要求县宗教部门牵头,一年举办一届大型法会,以弘扬宗教精神,普渡众生,这一年是卢侯县人第二届法会年会。
人山人海,香烟漫野。向邦以一个嘉宾的身份踏进云山胜力寺这一千年古刹之际,忽然被一种莫名的心思缠绕着。他想,当初他流浪到云山的时候,独身一人,现在他再次光临云山的时候,仍然是独自一人。他不由地想起了雪雪,想起她含恨离他而去的痛楚,不觉黯然泪下。
他呆呆地望着身着金光的菩萨出神。他突然傻傻地想,人们不是说在菩萨面前有求必应吗?我心中想求雪雪复活过来,菩萨也会显灵吗?他念头乍起,接着又是一阵无奈的摇头和苦笑。
刹那间,许是菩萨真的显灵了──他的瞳孔里倏地闪过一个人的身影,是雪雪!
“雪雪!雪雪!”向邦激动得一跳而起,立马朝着雪雪的背影追去,一路上发疯般叫着。
“雪雪!雪……”向邦追了几步猛地又站住身,那个被他追着误以为是雪雪的人听了他的惊叫后,不由地立身怔了怔,然后才回过头来,原来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尼姑。
“你……”尼姑眼里闪动着湿湿的眸子,她看到向邦时,神色显得又慌恐又惊愕。
“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向邦向尼姑表示歉意后,便十分惆怅地低下头去,他心中的雪雪绝不是一个尼姑。
“向邦!向邦!”尼姑看到向邦突然出现又见他突然要走,那急切的心呀,像面临万箭射身一般焦急不安!
“啊?你?”刚欲走开的向邦听见有人在喊叫他的名字,赶紧又转过身来,他发现是那尼姑在急切地呼唤他,不觉满怀疑惑起来。
“我是雪雪!我是雪雪呀!”尼姑急得差点跳了起来。
“什么,你是雪雪?!”向邦一阵狂喜,“哎呀,真的是雪雪!”他终于看清了,是雪雪,是剃了头发戴了尼姑帽的雪雪!他刚才是看到她的背影才追过来的。
“雪雪──”向邦不顾一切地拥抱住她,顿时泪水簌簌而下。
“向邦──”雪雪也情不自禁地紧抱着向邦,伤心地抽泣着。
“啊?!”人群中突然有人吃惊地看到了这一幕。在这肃穆圣洁的佛教重地,一个男人和一个尼姑紧紧拥抱着,他们猜不透,感到不可思议。
“雪雪,跟我下山去结婚吧!”向邦面前只有雪雪,一点也察觉不到四周惊疑的眼光,满腔真诚地对着拥住的雪雪喃喃而语。
“啊?不,不!”雪雪终于醒悟过来,她突然看到了人们在怪怪地盯着他们,她才记起自己是尼姑!她听了向邦的话更是惶恐不安地急急地推开向邦的双手:“向邦我们不能这样!我现在是皈依法门的弟子。”说罢转过身去,掩面哭泣。
“雪雪,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对你的爱永不改变!”向邦极力地向雪雪表白自己的内心。
“不,我们是不可能的……”雪雪突然失声地恸哭起来跑进了人山人海。
“雪雪──”向邦看着心上人又要伤心离去,他哭喊着,苦苦地在后面追着,在人群里不停地搜寻着雪雪的身影……
然而,人群里的处处立身之地,寺院里的角角落落,向邦都找遍了,仍没见到雪雪的影子。正当他悲观绝望的时候,情急之中他突然想起了竹笛。于是,他追不及待地掏出随时带在身上的小竹笛,他希望雪雪听到她喜爱听的笛声后,能勾起她的共鸣之音……于是,他使劲地吹响了雪雪那首亲自作词作曲的《云山之恋》:
“云山呀,云山──
你是多么美丽又多么神奇;
你哺育了卢侯儿女的成长,
你蕴含着卢侯儿女的生息;
许许多多日日夜夜,
枕着你我才睡得甜蜜。
云山呀,云山──
你是多么可爱又多么旖旎;
你缠绕着多姿的雾和云,
你贮藏着卢侯儿女的爱和情;
千千万万山山水水,
只有你才是我温馨梦呓……”
尾 声
雪雪没有死,她又为何进了胜力寺做了尼姑呢?
原来,雪雪当时受到了羊跳蚤仗势欺人的威逼后,她本想一死了之。后来她又想到如果心上人向邦知道她死了怎么办?这不是害他伤心悲恸吗?不是给他添加极大的精神打击和折磨吗?不,不能再让心上人为她遭受痛苦的劫难,也更不能让坏人得逞。怎么办呢?她苦苦地思索着,忽然,她有了主意,她乘着夜色爬上了云山的顶峰,跑进了胜力寺,然后跪倒在寺院的主持面前,苦苦地乞求寺院慈悲为怀,收留她在寺内。寺院主持见雪雪实在可怜,且意诚心虔,便收下她暂在寺院里打理杂务。
进了寺院后,雪雪一直在等着盼着心上人向邦的消息。可是,她苦苦地等啊,盼啊,快过了一年了,仍没有向邦的一点音讯。雪雪再也坐挨不住,便在一天晚上乘着夜色溜到伴山度假村一打听,才得悉向邦受了羊跳蚤的欺凌和压迫,早已含辱离开了云山。当晚,雪雪返回寺院后,整整哭到了天亮,她为心上人向邦悲惨的命运而哭,为世道没有天理可言而哭,为她未能与自己产生强烈共鸣的知己者结成连理,而是受人欺辱活活地被拆散而哭……
最后,雪雪擦干了眼泪,埋葬了自己所有的心思,又跑到了寺院主持那里,要求皈依法门,于是她正式剃度做了一名尼姑。
谁知两年多后的今天,雪雪本来已平静下来的心海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没想到这一生中还能见到以前令她萦绕梦中又牵肚挂肠的心上人向邦,她直感到上天在作弄人,她感到自己的无能和无奈……在这种忧郁和痛楚中,她怕见到向邦,她怕见到所有的人,她只得偷偷地溜到寺院背后的山坡上一个劲地恸哭。原来,她以为,一个人只要五大皆空,六根皆净,皈依法门,就会脱离尘世之争,脱离人间之忧,脱离苦海之熬……现在,她知道又想错了。她感到心境再也无法安宁,在时光的分分秒秒里都充满了万分矛盾和重重疑虑。特别是当她听到向邦那声声撕人肺腑的呐喊,听到向邦向她吹出那悲凄伤感的笛声,尤其是她那首震撼心灵又能产生强烈共鸣之音的《云山之恋》的时刻,雪雪如万箭穿心般痛恸不堪,她感到她的心快要破裂了,快要粉碎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心上人两年后仍会在这里出现?这又是谁的错?这是人间的悲剧,还是人间的恶作剧?”雪雪愤怒地向上苍发问。
“菩萨啊菩萨,大慈大悲的菩萨啊,你能教人五空六净,但能帮助人类解开那根纤纤的情结吗?!”雪雪又向菩萨发出责问。
苍天无声,菩萨无语。
一天晃如过了一年,雪雪却也挺过来了。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雪雪不哭了,也不叫了,她十分平静地拍落粘在身上的尘物,然后整了整容装,从容地走下坡去。
是的,爱过,恨过,叹过,雪雪还有什么再去搅乱心思顾及的呢?人海茫茫,人生匆匆,她又还有什么再去掏尽肺腑值得去恋之的呢?
但,可顾可恋的,值顾值恋的,唯独她的《云山之恋》,也唯独一同与她的心灵能产生强烈共鸣的知音知己……
作者简介:
刘奇叶,男,1969年3月出生,笔名文可、启页等,湖南武冈市人。1986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先后在《人民日报海外版》、《青年作家》、《湖南日报》、《湖南作家》、《南方日报》等报刊发表各类作品120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再燎爱火》、《乡里姐妹在深圳》,长篇传奇小说《玉佛再现风云》(与人合作),长篇报告文学《一个女企业家的升腾》,长篇纪实文学《打工妹们有话说》,出版著作有散文集《赤子吟》、纪实文学集《两地情未了》、中篇小说选集《无悔我执著》,多篇作品荣获国家、省、市级文学大奖。现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武冈市政协委员、《武冈文艺》杂志执行主编、武冈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 本帖最后由 风萧萧 于 2006-12-12 10:10 编辑 ]